记忆中,母亲这一生未曾被任何事情难倒过。她的口头禅是“东西是死的,头脑是活的”,也既是说她从不随便低头认输;不管是遭遇到什么困难,都会想尽办法解决。
年轻时,她肩担一个守旧家庭大媳妇的责任;不单是给一家十多口烹煮三餐,洗涤衣服,打扫屋子,还要种菜,饲养鸡,鸭,火鸡,兔子和猪等等。家禽的饲料简单些,都是一些吃剩的饭菜,兔子和猪就不同了,母亲每天必须摘采三十多只兔子所吃的嫩叶以及采割大量的芋叶回来煮熟喂那几只猪。
每天一大清早,给家人准备好早餐,她就匆匆的赶往菜园。到了那儿,一分钟也不浪费的马上投入工作,又锄又种。偶而母亲会昂头看太阳,看到日快正中时,才赶紧放下手上的工作,快速的打几桶冰凉的井水,在菜园里自己搭建的简陋冲凉房冲个凉,换上清洁的衣服回家。
小时候我每天跟着母亲去菜园,最怕的是她叫我在那儿冲凉,井水冻得让我不敢领教。那时侯我没有手表,也极担心会误了上课的时间,时不时会催母亲回家,不过母亲“观日”的本领真棒,没有一次出差错。
回家后,她即刻准备午餐,那可不是简单的二菜一汤,而是足足填饱三十多个人肚子的饭菜;十多个是家人,整二十多个是父亲的店员。她总是默默的干,不像一般人,做起事来,嘴巴唠叨个不停。母亲的厨艺高超,父亲的雇员常对母亲赞不绝口。只可惜在这一方面,我们“学艺不精”,没有本事得到母亲的真传。。
紧接下来的是忙家禽与家畜的时候了。对于母亲来说,字典里没有“休息”这两个字,唯一坐下来的时刻是给孩子哺奶,就连吃一餐也是站着的匆匆扒几口算数。母亲曾对我说她以前从来不吃鱼,因为“与刺共舞”的一餐对她来说是再也奢侈不过的事了。
没有自来水,煤气炉,更没有电风扇,电视机或洗衣机⋯⋯。家里的水,饮喝的,淘洗的,冲凉的等等都是母亲由屋里的那口大水井里打上来的。灶炉里头烧的木材虽是牛车送来的,但母亲还是必须再用斧头把逐块木头劈成细条状。家中的洗衣板让她每日不停的搓也不知搓平了多少块。而她满手厚茧就是她日以继夜干粗活的铁证。
遇到大旱天就糟了,因我家高在山坡上,家中的水井干得打不到水,总之是苦了母亲,她必须漏夜去村里的大水井挑水。那可不是件易事,担着水走上斜四十度有余的山坡,也不知究竟要往返多少趟,才能挑到足够的水给大家用。曾听母亲说自己年轻时胆大力壮,只知道份内事一定要办妥,怀着三弟时也没顾虑到自己与胎儿的安全,挺着个大肚子的她,还穿着木屐去挑水!幸好从来没有跌倒。而这“份内事”她竟尽责的做到三弟出世的前夕,入院的那天为止。
每次听母亲提起往事,我莫不心酸动容。母亲是个坚强的女人,从来没有怨天尤人,对她来说这些都是一种“磨练”。她甚至说“我算是幸运了!那时候很太平,没有那么多坏人。要是现在就惨了,早就被人捉了或杀了!”说的也是,母亲应该是得到上天的怜悯与眷顾,没有遇到什么令人不敢想像的事故。要不然,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现在的我们,可能想不到晚餐后,除了躺在沙发上边啃苹果,边观赏电视节目以外,还有什么可做的了!?是的,我们养尊处优,不会联想到我们的母亲在晚餐后,必须点起煤油灯,在木桌上铺上厚布,用木炭熨斗为家人熨衣服。那时没有电风扇,母亲总是熨得汗流夹背,双颊通红。然而母亲不管自己有多忙,还是要让家人穿着光鲜的衣服走出去,不去计较一个那么大的家庭,要熨的衣服有多大箩!记得连先祖夫,先父和叔叔的睡衣服,手帕都是过浆再熨的。小时候我曾天真的对母亲说“您这么忙,睡衣服别熨好吗,反正是睡觉穿的,没人看到。”但是母亲是旧式妇女,不敢拂逆家婆,一定要把被认定是自己份内该做的事做好。有时候要是被其他的事情所担延,比如照料生病的孩子或带孩子出坡看医生,那她就得在隔日凌晨提早起床,把当天搁着的家务做完。
凌晨三点起床对母亲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她喜欢女红,但白天她一直被家婆时刻使唤着,抽不出空来,只好利用半夜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在煤油灯光下埋头刺绣。说起来没人相信,一个每天忙得不可开交的人,竟连床单,枕头,门帘都是亲手刺绣的佳作;有龙风,有鸳鸯,有牡丹⋯⋯,母亲最喜欢牡丹,每次一提到她所刺绣的那一棵门帘上栩栩如生的牡丹时,她总是喜形于色,难掩浮现脸上骄傲的神情;她的刺绣功夫听说在当时是数一数二的。记得我八岁时母亲开始教我刺绣,可惜我没有耐性,绣得好难看,母亲笑说我的作品好像是“狗啃”的⋯⋯
除了刺绣,母亲裁剪功夫一流。她未曾拜师,完全是无师自通。我说她的手艺“一流”是因为她不需要为你“度身”或量尺寸,只要眼睛轻轻一瞄,就能大概知道大小,准确的为每一个家人裁剪衣裳。她不只是裁剪自己的衣服了得,后来连父亲的上衣也完全出自她的巧手。有一次,她一时兴起,以同样的布料,一人做一件,还高兴的说穿出去时被人赞是“情侣装”。母亲的话仿佛言犹于耳,然而这一切只能在记忆中回味⋯⋯
人家说小病是福,这句话对母亲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谈”;病了吗?即刻口吞两粒“阿斯匹灵”,额头两边各贴上“脱苦海”药膏一片,或是搽一点白花油,身上再多披一件冷衣,而日子还是照常要过,“活”还是一样等着你去干,想“偷闲”?想休息?门都没有!我想后期母亲被癌症百般折磨,却一点也不吭声,应该是年青时磨练出来的能耐。
虽然后来的日子好过了,然则母亲不减一向勤快的本色,得空就缝睡衣服给儿孙们。她不再做衣裳给孙子们因为她说长大了的孩子会嫌七嫌八,不会喜欢老奶奶的款式了,还是做睡衣给他们就好。母亲就是那样的善解人意,难怪儿孙们都那么的喜欢她。她还把余剩的碎布缝制成拼布被送给儿女们,我看我们每人的家中至少有整十条,加上那一些她赠送给亲戚朋友的,她所缝制的拼布被应该不下百条!
母亲除了每天忙着永远也忙不完的家务以外,最关心的是我们的学业。她督促我们要求上进,也和我们一起学习,她本身虽然从没进过学堂,却能看书阅报,母亲一生的努力与成就,非我三言两语,或这一枝秃笔所能描绘。有时候想到自己散漫的态度,很觉得对不起母亲,所以常常提醒自己要以母亲为鉴。
母亲,我会永远谨记您的教诲!您也永远,永远的活在我们每一个人的心里⋯⋯